贺兰锋的喉咙里挤出砂砾摩擦般的低吼。

他原本乌黑的束发,在两息之间褪去光泽,从发根到发梢寸寸苍白。饱满的面颊犹如被抽干了水分,皮肤干瘪地贴在骨骼上。五十年寿元,被他当做最廉价的引线,点燃了气海深处狂暴的灵力涡流。

猩红的血线顺着他的眼角、鼻腔、嘴角涌出,瞬间覆满了那把泛着寒光的制式长剑。他脚下的青石地砖在这股狂热的气息下无声粉碎。

这不再是常规的灵压倾轧。

这是修仙界最霸道、最不讲理的因果律禁忌——狂热血咒。

泥水里,苏清颜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。

“住……手……”

她太清楚这道血咒的代价。一旦贺兰锋得手,李长生指尖那最后一缕纯净本源必将被余波彻底撕碎。更可怕的是,这会彻底断绝他们获取救命解药的唯一希望。

她试图强行调动一丝剑意去劈开那道血线,但神识刚一微动,剑骨深处的黑色污染网纹便如沸腾的毒水般暴涨,瞬间爬满了她的侧脸。

“哇——”

半口腥臭的黑血从她嘴里呛出,洒在烂泥里冒出刺鼻的白烟。她的双臂瞬间脱力,整个人再次重重砸回脏水里。视线模糊中,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血色长虹拔地而起。

李长生的视线在血光亮起的刹那,被一片冰冷的灰白代码覆盖。

窃天体本能地超频运转。

周遭的空气流动、飞溅的泥点,在视野中被无限拉长。但他眼角的肌肉却不可遏制地抽搐了一下。

太快了。

那道血光根本不遵循物理轨迹的延伸。在乱码视界中,它直接化作一根猩红的因果锁链,一端连接着贺兰锋干瘪的心口,另一端已经死死锚定在自己的气管上。

【警告:检测到高阶因果律锁定法则】

【篡改读条:预计耗时三点五息】

李长生的呼吸顿住。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。

对方不需要读条。贺兰锋燃烧五十年寿命换来的,是直接跨越空间屏障的瞬间抹杀。

血光距离他的咽喉已不足三尺。这短短的距离,就算他强行将窃天体催动到双目失明的代价,也绝无可能在毫厘间剪断这根因果乱码。

冰冷的死亡触感贴上了他的皮肤。咽喉处的寒毛根根竖起。

既然规则无法篡改,那就只能硬扛。

李长生十指紧握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强行压制住后退的本能,将体内仅存的阴气尽数汇聚于喉管前方,准备承受这足以撕裂凡尘阶肉身的致命一击。

远在百丈外的望塔上。

夜风顺着没关严的窗缝狠狠灌进来,吹得楚休狂后背的冷汗一阵发凉。

他死死握着那块指针已经彻底卡死熄灭的探灵罗盘,脸上的横肉在疯狂抽搐。罗盘表面最后反馈回来的高压血咒气息,让他嗅到了同归于尽的疯狂。

“疯子……都是他妈的疯子……”

楚休狂跌撞着后退。高高在上的剑仙在泥里低了头,底下的疯狗却要拖着所有人下地狱。

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。李长生一旦被血咒绞杀,黑市里那些商盟底层的资金空洞就彻底没了掩盖的可能。明天天一亮,总部查账的人就会把他的皮剥下来。如果李长生没死,以那个底层暴发户的枭雄手段,他楚休狂绝对活不到第二个日落。

局势已经彻底超出了外门能控制的极限。

必须断尾求生。

楚休狂猛地扯下腰间的联络玉简。这是他与外门死士、执法队保持单线指挥的最后凭证。

“楚执事!属下请示,防线被破,是否掩护贺统领……”玉简里传出外围心腹急促的喊声。

咔。

楚休狂面无表情地五指发力,手背青筋暴起,直接将那枚温润的玉简捏成了一把粉末。

碎屑顺着指缝飘落。

通讯切断。官方退路被彻底焊死。贺兰锋和底下那群死士,在这一刻正式沦为他抛弃的烂肉,连同那点可笑的体制忠诚一起被冲进了下水道。

“去下城……把那些棚户区散修手里的香火珠全抠出来!”楚休狂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吼,转身撞开木门,庞大的身躯像一只仓皇的老鼠,隐入了楼道深处的阴影。

黑市外围废墟。

狂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
王富贵抱着那本包浆的底层假账玉简,被贺兰锋爆发的气浪掀翻在地,在碎石堆里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
“李哥!”

他一睁眼,就看到那道刺目的血光已经贴上了李长生的脖子。

没有李长生的纯净本源撑着,他们这群得罪了特权阶层的底层散修绝对活不过今晚。商盟做空的盘子还没收网,要是老板死在这儿,一切都完了。

恐慌攫住了王富贵的心脏。他顾不上擦去嘴角的血沫,胖手在本就破烂的兜里胡乱抓挠,试图找出一张符箓或哪怕一块挡刀的护心镜。

“没符了……空了……”

慌乱中,他的手指突然戳到了一块冰冷坚硬的金属边缘。

那是他之前在下水道躲避追杀时,趁乱捡到的一块子母窃听阵盘碎片。阵盘本是楚休狂的东西,被震碎后,这残片上一直带着某种令他心悸的微弱波纹。他原本的打算,是留着这玩意儿日后去无妄城黑市卖个好价钱。

“娘的,命都没了还留个屁!”

在保财和保命的瞬间,王富贵骨子里的市井本能做出了最粗暴的抉择。

他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账本,身体像个不倒翁一样猛地弹起,右臂抡圆了,用尽全身的力气,将那块磁石残片朝着贺兰锋冲锋的脚下狠狠砸了出去。

嗖——

残片在昏暗的夜色中划出一道并不起眼的弧线。

贺兰锋的眼底已经完全被狂热的血光占据。他的视线死死锁定着李长生那张毫无惧色的脸,大脑深处的信仰驱使他完成这同归于尽的壮举。他根本没有低头去关注脚下多出来的一块破烂铁片。

咔嚓。

一声细微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脆响。

贺兰锋沉重的铁靴毫无悬念地踩碎了那块磁石残片。

碎裂的瞬间,附着在残片内部的那一丝高维乱码,就像一滴剧毒的墨汁滴入了高速运转的精密齿轮。

它顺着贺兰锋脚底强行撑开的灵力回路,毫无阻碍地侵入了血咒的核心阵纹。

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个刹那发生了卡顿。

李长生眼前的灰白视界中,那根死死勒住他咽喉的红色因果锁链,表面突然炸开一团刺眼的乱码斑块。

【检测到低阶高维法则冲突】

【血咒底层逻辑出现死锁,卡顿一息】

一息。

这时间十分短暂。短到远处的王富贵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,短到泥潭里苏清颜嘴角的黑血还在往下滴。

但对时刻保持窃天体超频运转的李长生而言,这一息,就是命运在绝境中偶然露出的致命破绽。

他压制在喉部的阴气瞬间散去。

“你的忠诚在真理面前,连一丝因果都算不上。”

冷漠的声音,在血咒凝滞的死寂中清晰地响起。

贺兰锋咽喉里发出咯咯的声响,他的身体因为灵力回路的突然短路,出现了完全不受控制的僵直。五十年燃烧的寿元失去了攻击目标,如同倒灌的洪水,瞬间在他的气海内疯狂反噬。他的脸庞在惊恐中扭曲。

“不——”

贺兰锋眼球凸起,他眼睁睁地看着李长生那只沾满灰土的粗布鞋面,在视线中急速放大。

没有繁复的法术,没有华丽的剑招。

就是纯粹的物理压制。

李长生借着贺兰锋前冲凝滞的惯性,腰部扭转,右腿如同灌满铅块的钢鞭,狠狠抽在贺兰锋小腹处那濒临崩溃的气海穴上。

砰!

沉闷的肉体撞击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。

贺兰锋像一只被巨锤砸中的破麻袋,整个人倒飞出三丈远。那道凝聚了他大半寿元的血咒红光在半空中寸寸崩解,化作一蓬腥臭的血雾,随着寒风洋洋洒洒地落满了一地。

噗通。

他重重砸在距离苏清颜不远处的烂泥坑里,砸出一个巨大的泥花。

连续的爆响从他体内传出,那是气海崩碎、经脉寸断的绝望哀鸣。他原本灵界阶的威压如同被戳破的皮球,瞬间干瘪下去。

大口的鲜血混着内脏碎块从他嘴里涌出。他的眼神逐渐涣散,带着粉碎的信仰,彻底沦为了待宰的羔羊。

风重新灌进废墟。

四周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
李长生站在原地,慢慢收回腿。他垂下眼帘,看着脚边被踩成粉末的阵盘碎屑,眼底的乱码逐渐隐没。

完美的算计加上命运偶然的奖赏,才是真正的无懈可击。

他掸了掸衣角上的灰尘,面无表情地转过身。

最大的武力隐患,这条妄图咬死他的狂热疯狗,已经被彻底踩断了脊梁。

李长生迈开步子,鞋底碾过碎石,一步步走向烂泥潭中还在发抖的女剑仙。他将如何用这具毫发无损的残躯,逼迫这位高高在上的名门骄子,亲手斩断过去的信仰,交出修仙界最屈辱的投名状?